媒体人视角和互联网公司真正的不匹配,并不在薪资和技能上,而在语境的完全隔绝。互联网公司要的,早就不是只会写稿的人了。
“对不起,我们不收传统媒体出来的”
文/陈安庆(南方传媒书院创始人)
门禁屏幕闪了一下,显示“1480天”。
张小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工牌从脖子上扯下来,塞进裤兜。保安跟她打招呼:“张姐,下班了?”她说:“嗯,不来了。”
保安没听懂。她也没解释。
四年,三个岗位,七次考核,两次被裁员。这是她在深圳南山区那栋玻璃大楼里的全部履历。入职那天,HR在邮件里写“欢迎加入大家庭”。离职那天,系统自动发了一封邮件:“您的账号将于24小时后关闭。”
她在工位抽屉里翻出一张2019年的名片,印着“《新周刊》记者张小满”。名片背面还有手写的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她把名片夹进那本《大厂小民》的书稿里,没舍得扔。
她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叫《大厂小民》。

书里没写那句“对不起,我们不收传统媒体出来的”。不是没听过,是听过太多次,懒得记了。
互联网公司要的,早就不是只会写稿的人了。
一
往前推十年,媒体人进大厂,是条金光大道。
华为、腾讯、阿里、字节、美团、百度、快手、滴滴——中国叫得上名字的互联网公司,公关一号位十有八九是从媒体出来的。这套逻辑很简单:公关要跟媒体打交道,媒体人当然最懂媒体。人脉现成的,内容能力也够用。
南方报系鼎盛时期的核心骨干,几乎被公关行业掏空。北京那几家央媒和都市报,也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一个调查记者的标准人生轨迹是:毕业进媒体,拼五六年,拿个奖,攒一摞名片,然后被大厂挖走,薪资翻倍,买房买车。
这条路从1990年代末开始,顺风顺水走了将近二十年。
一位老总编曾经说:“媒体是我的黄埔军校,大厂是我的毕业生去向。”可现在,军校还在,毕业生没人要了。
但现在,断了。大厂关上了一扇门,但没给你留窗户。
二
张小满是这条断裂带上的一个断面。
她入行时在《深圳晚报》做记者,后来去了《新周刊》。跑口、写稿、追热点,跟所有年轻人一样。
2018年左右,身边同行一个接一个被大厂挖走。饭局上聊的都是“某某去了阿里,年薪百万”“某某去了腾讯,给了总监头衔”。她没着急。她觉得自己还能写。
2020年,她终于也进去了。深圳某头部大厂,品牌岗位。
入职第一周,她发现自己的工牌权限只能进三个楼层。她问同事:“我想去别的部门聊个事,能申请吗?”同事说:“你申请也没用,人家不跟咱们部门对接。”她后来才知道,这家公司光品牌部门就分了六个组,组与组之间像六个公司。
她后来跟朋友说:“在报社,一篇稿子能从记者传到总编,六个人经手。在大厂,六个人经手一份周报,还没出部门。”
四年里,她做过的岗位横跨内容策划、用户运营、市场推广。每次转岗都意味着重新学一套系统、重新认识一圈人、重新证明一次自己。考核来了七次,每次都要填表、答辩、等评级。第七次评级出来那天,她收到HR的消息:“你所在的业务线要调整,这是你第二次进入优化名单。”
她没有再申请转岗。她收拾东西,走人。
离职那天,她想起刚入职时部门总监跟她说的一句话:“做内容的人,在我们这就像装修队——活儿得漂亮,但房子不是你的。”
三
张小满不是个例。
一位前南都记者,2023年面试某大厂公关岗。前三轮聊得很顺,第四轮是业务副总裁。对方看了她的简历,问:“你以前跑什么口?”她说政法。对方点点头,又问:“你写过最牛的稿子是什么?”她说了几个调查报道的标题。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们这里不需要写稿子的人,我们要的是能开选题会、写周报、跨部门协调的人。你知道周报怎么写吗?”
她后来没拿到offer。HR给的理由是“能力匹配度不够”。她问具体是哪不够,对方说:“你的经验结构跟我们的岗位不太吻合。”她挂掉电话,跟朋友说:“不就是嫌我不会写周报吗?”
朋友回她:“你错了。是嫌你只会写稿。”
后来她去了另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入职培训第一课讲:“如何用Excel做数据透视表。”她在媒体十年,从没碰过Excel。
四
大厂的内容需求变了。
以前需要会写的人,写新闻稿、写深度稿、写老板讲话。
现在这些活儿,大部分给了AI。一份行业报告显示,2024年到2025年,新闻行业使用AI辅助工作的员工比例从40%飙升到61%。大厂自己的内容团队也用AI生成初稿,人工只负责“润色”和“审核”。
一个段子在公关圈流传:“以前记者转行,面试官问‘你写过什么代表作’;现在面试官问‘你写过多少篇10万+’;再过两年,估计要问‘你喂过多少条数据’。”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听懂业务、做策划、整合资源、搞定KOL的人。
这些能力,传统媒体人不具备——或者说,媒体人引以为傲的那些本事,在这里用不上。
张小满在书里写了一个细节。她在大厂做用户运营时,每天要盯着后台数据,看“次日留存”“七日留存”“转化漏斗”。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组长:“这些数据的背后,是人吗?”组长看了她一眼,说:“是DAU。”
她后来跟朋友解释:“DAU是日活跃用户。在他们眼里,用户不是人,是数字。”
大厂现在要的不是会写稿的人,是“能用AI的人”。
字节跳动、腾讯等巨头在2026年春招季合计释放了近3万个岗位,AI相关岗位量同比增长了惊人的14倍。
2026传媒业最抢手的三类人:AI复合型创作者(能写稿会写Prompt,用AI提效5倍)、懂增长的用户运营(算ROI、操盘裂变、会做数据透视表)、资源型公关(能搞定KOL、管舆情危机、背商业KPI)。AI能力已从“加分项”变成“准入门槛”。
市面上约47%的岗位都明确写了要会AI。写Prompt(就是给AI下指令)的能力比写稿的能力还值钱。
HR算过账:AI写篇稿成本2毛,资深记者写篇稿成本2千,干的活都一样。现在的招聘趋势也印证了这一点——要求“会使用AI工具”的职位同比增长了154.78%。能深度理解业务、能搞定复杂人际关系、能扛住压力与KPI的多面手。
危机处理能力:具备丰富的舆情管理经验和危机沟通的成功案例,要你的资源包和全国各大媒体特别是总编社长人脉。
战略与执行能力:需要对行业有深刻理解,能制定内容战略、管理预算、协调各方资源。
五
媒体人也在逃离。
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媒体行业薪酬中位数约6.99万元/年,月均不到六千。转行去企业的人,收入普遍能翻1.5到2倍。钱是实的,焦虑也是实的。一位转行做公关的前记者说:“我现在一个月写的周报,比我以前一年写的稿子还多。但我不敢辞职,因为房贷要还。”
大厂也不安全。2025年,亚马逊净利润增长38%,仍然裁了5万人。
国内互联网大厂同样在收缩,许多部门只出不进。
HR们发现,媒体里能挖的人早就挖空了。
2015年以后入行的那批,能写、能拍、能剪,但做不了大厂需要的“策略”和“操盘”。
一位大厂公关总监私下说:“我们不是不收传统媒体出来的。我们是不收只会做内容的人。”
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一个资深记者写篇稿,成本2000。AI写篇稿,成本2毛。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值2000?”
六
张小满离开深圳后,回了湖南老家。
她在那栋玻璃大楼的最后一天,工位已经清空了。桌上剩了一个马克杯,是入职时发的,印着公司的价值观口号。她没带走。她把门禁卡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是:“1480天。没哭。”
有人点赞。有人问她下一步去哪。她没回。
后来有前同事问她,那本书版税够不够花。她说:“够我在老家交半年房租。”同事说那你以后怎么活。她没回。过了两天,她发了一条语音:“我在学做PPT。万一哪天回大厂呢。”
语音里她在笑。但笑得很短。
第二天,系统准时关闭了她的账号。公司的企业微信群里,少了一个名字。没人发现,也没人问。(完)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2026年4月24日 于长沙
(中国顶级媒体采编方法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