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子》诞生于中国现代文学日益成熟的20世纪30年代。其创作植根于“五四”新文学对“人”的发现。在这一思潮影响下，作家们开始关注底层劳动者的命运，痛斥社会的黑暗与不公，由此催生了一批以人力车夫为题材的创作，如胡适的《人力车夫》、鲁迅的《一件小事》、闻一多的《飞毛腿》、郁达夫的《薄奠》等。相比其他作家对车夫的同情式书写，老舍对《骆驼祥子》用力极深，他说：“车夫的外表上的一切，都必有生活与生命上的根据。我必须找到这个根源，才能写出个劳苦社会。”［1］该作品采用全知视角，通过对祥子内心世界和社会环境的描述，展现了祥子从“一棵挺脱的树”到城市“游魂”的堕落过程。作品因主题的深刻、人物的复杂性和娴熟的语言艺术，成为现代文学的经典。《骆驼祥子》问世以来，无数读者通过祥子“三起三落”的命运来反思社会和人生。
一、数智时代《骆驼祥子》教学状况调研的背景
在文学研究领域，关于《骆驼祥子》文本细读、主题思想和艺术特色等的探讨，从学理层面论证并确定了该作品的艺术价值。基于此，《骆驼祥子》于2001年被列入《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实验稿）》的推荐书目，后成为统编语文教材的指定阅读书目。
相关教学研究则有两个方向：一是引入新的教学理念（如深度学习、项目化学习等），探究作品的主题、人物、语言、文化等；二是遵循整本书阅读的教学流程，针对导读、推进、统整等阶段，探究相应的策略和方法。现有研究为《骆驼祥子》阅读教学提供了诸多具有启发性的思路。
但是，在数智化浪潮中，人们的阅读和审美范式正在发生深刻变革。2024年，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发布的《第二十一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显示，国民数字化阅读接触率达80.3%，屏幕阅读成为常态。2025年4月，中国青年报社发布的《2025年度中国青少年阅读报告》则指出，AI阅读给人们带来了更丰富的体验，但也导致了碎片化、过度依赖、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等诸多问题。在此背景下，我们展开了针对北京地区初中师生《骆驼祥子》教学与阅读状况的调查。调查共回收教师问卷440份，有效样本量436份，Cronbach's α系数（信度检验指标）为0.646，KMO值（衡量数据是否适合进行因子分析）为0.776，数据基本可靠，效度良好；学生问卷1716份，有效样本量1715份，Cronbach's α系数为0.712，KMO值为0.839，数据可靠，效度良好。调查主要涵盖以下方面：师生对作品的接受情况、阅读中面临的主要障碍、数智技术的具体应用方式，以及对数智技术影响的看法等。
二、数智时代《骆驼祥子》教学状况的调研结果
这部分内容将结合调查问卷的主要信息，分类解析调查数据并尝试得出相对科学的结论。
1.师生对《骆驼祥子》的接受情况
我们通常认为，数智时代，青少年容易与《骆驼祥子》这类经典产生隔膜。然而调查显示，在喜欢程度上，77.79%的学生喜欢阅读《骆驼祥子》（34.17%喜欢，43.62%非常喜欢），教师喜欢的比例也达73.87%（42.05%喜欢，31.82%非常喜欢），表明该作品在师生中均获得了广泛接纳。在对作品价值的认知上，分别有71.59%（39.09%重要，32.5%非常重要）的教师和75.81%（35.1%重要，40.71%非常重要）的学生认为它“重要”或“非常重要”，说明师生普遍认可《骆驼祥子》的价值。然而，数据也揭示了一个关键的认知偏差：教师预估学生喜欢此书的比例仅为53.18%（37.95%喜欢，15.23%非常喜欢），显著小于学生的实际喜爱比例。这意味着教师可能低估了学生对经典的接受度。事实上，《骆驼祥子》不但没有被当今青少年排斥，反而获得了超越教师预期的审美认同。正如研究者所言：“这个世界上是有一些具有永恒意义的，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动摇不了其‘经典’地位的作品存在的。”“人类的品位也有某种程度上的共通性和连续性。”［2］《骆驼祥子》就是这样的作品，无论时代如何发展，人们都可以从中看见自己、发现世界。
毫无疑问，《骆驼祥子》是值得不断阐释的经典，阅读时需要理解其思想内涵、体会其艺术价值，这对初中学生实为不易。调查显示，师生认为阅读《骆驼祥子》时遇到的困难既有共识也有差异：双方均把“时代隔膜”“难以把握思想内涵”列为最难消除的障碍。但学生排在第三位的阅读困难是“语言隔阂”，而教师认为学生存在的困难，位居第三的是“对人物形象复杂性认识不足”，“语言隔阂”相对靠后。其中自然有教师和学生视角的差异和认知水平的不同，但二者都认识到了时代变化带来的认知障碍。当然，时代隔膜是表象，由此导致的学生无法深读文本、理解其深刻思想和人物形象，才是教学的症结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教师认为学生在阅读《骆驼祥子》时存在“语言隔阂”障碍的比例为36.36%，而学生则占比46.27%。这提醒我们，教学中可能对语言品读重视不足。事实上，《骆驼祥子》圆熟的“京味儿”语言艺术，不但是构成“时代隔膜”的载体，更是抵御数智时代人物形象“标签化”误读，深入思想内涵的凭借。比如，祥子被讥讽为“蔫骆驼”时的表现，既有隐忍，又有倔强；虎妞叉腰怒骂“甭装孙子”时，既展现了性格的泼辣，也迫于生活的不易。品读这些语言，我们能够直抵人物形象的复杂性。当然，在对作品主题的深度研讨中进行《骆驼祥子》语言的细读、探究其字面背后的意义，也将推动教学向“从语言抵达思想”方面深化，在扎实的文本解读中领悟经典作品的深刻性。
2.师生普遍接纳并应用数智技术
当前，人类已进入“第四次工业革命”阶段，这使得我们“能够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解决教育和培训中的多项问题和挑战”［3］，“未来的教育将成为人机共生的新家园，将人类与人工智能相结合，使人类的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4］。在这一时代发展趋势下，调查显示，师生使用数智技术辅助《骆驼祥子》教和读的情况十分普遍。学生最常用于梳理情节和人物关系（73.76%）、解释难懂的词句（65.95%）、回答关于作品的疑问（51.45%）。在阅读习惯的调查中，51.89%的学生（29.62%符合，22.27%完全符合）在阅读《骆驼祥子》时，遇到不理解的地方，首先会上网搜索答案；65.25%的教师（45%比较普遍，20.25%非常普遍）认为，学生存在遇到问题先去上网检索的行为。而在虚拟情境的调查中，我们询问学生，假如看了短视频《三分钟看懂祥子：他是怎么被毁掉的》，会对自己阅读原著有何影响，64.08%的学生认为会产生积极影响。这表明，学生多数愿意接纳包括短视频在内的数智媒介。
教师在教学中使用频率较高的数智技术分别是数字化史料库、短视频平台相关解读片段、思维导图工具，占比分别为67.27%、62.95%、62.05%，仅有15.25%的教师没有使用过数智辅助。而54.77%的教师认为，开展对比辨析活动，如引导学生对网络解读进行审辨，追溯文本依据并思考其是否合理，应该成为数智时代主要的教学策略。在如何提升《骆驼祥子》教学效果的调查中，教师最迫切需要的支持，依次是优质数字化资源包（77.27%），针对性教学案例库（70.23%），AI专题教研培训（60.23%）。
上述数据为我们描绘了师生普遍接纳并应用数智技术的图景，是我们思考数智赋能教学的起点。
3.师生对数智技术应用的风险有所省察
技术应用的普遍性并不意味着其效果全然积极。调查也揭示了《骆驼祥子》阅读生态的两种主要风险：一是阅读碎片化导致的注意力危机和思维浅表化；二是便捷获取答案容易滋生的思维惰性和认知依赖。
第一，阅读碎片化，削弱深度思考能力。相比《红楼梦》《西游记》等长篇巨著，《骆驼祥子》只有15万字，但调查发现，其阅读过程依然受到了碎片化的冲击。33.37%的学生认为《骆驼祥子》“叙事节奏慢，没耐心读完”，46.75%的教师认为学生阅读习惯不良，有阅读碎片化问题。在相关调查中，62.95%的教师（比较普遍45.68%，普遍17.27%）认为学生存在“对小说中的环境描写、心理刻画等细节和缓慢的叙事节奏不耐烦”现象；而理解碎片化、难以整合信息的现象占比更大，为66.59%（普遍47.95%，非常普遍18.64%）。
阅读碎片化会导致注意力分散和思维肤浅化，这已然引起诸多关注。研究者注意到，当前学生“专注于任何一件事情的平均时长仅为19秒”［5］，这意味着人们的“注意力危机”。阅读本应是人们能够体验到的最深层次的专注行为，也是守护注意力的重要阵地，而研究者警示我们：“日常的碎片式阅读或者3.4万兆字节的日均阅读量，是无法提升人们深度阅读或者深度思考的能力的。”［6］
第二，便捷获取答案，滋生思维惰性。数智技术，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即时响应学生需求、进行个性化资料搜集与自适应答疑，但也助长了“认知外包”倾向。调查显示，超半数学生在阅读《骆驼祥子》遇到问题时，首选上网搜索答案，而非重读文本或与师友研讨。这种跳过个人沉浸阅读与深度思辨、直接获取结论的行为，实质上是用技术生成的内容代替了自身思考的过程。长此以往，不仅容易导致所谓“脑腐”（Brainrot）现象，更会固化思维路径，削弱学生分析文本、质疑思辨的能力。
三、教学建议：回归文本、统整活动与数智赋能
基于上述调查所揭示的师生接受情况与核心阅读障碍，并融合我们的教学实践经验，本文对《骆驼祥子》阅读教学提出以下几点建议。
1.回归《骆驼祥子》文本的艺术特征
在知识触手可及的时代，《骆驼祥子》仍为多数师生接受，这彰显了它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其独特价值不仅在于深刻的主题，复杂的人物形象，圆熟的京味儿语言艺术，“三起三落”情节的巧思，祥子、虎妞、小福子等人的悲剧命运，更在于它能激发我们不断阐释的热情，具有常读常新的永恒艺术魅力。
比如，关于作品主题，就有研究者认为，《骆驼祥子》思考了“城市文明病”与“人性”之间的关系，“这部作品所写的主要是一个来自农村的纯朴的农民与现代城市文明对立所产生的道德堕落与心灵腐蚀的故事”［7］；也有人从祥子行为所代表的共性努力出发，认为这部小说展现了“人格的堕落与价值的失落，就是祥子的心路历程与心灵逻辑。这个逻辑与‘人类的努力的虚幻’的悲剧哲学吻合一致，成为一个生命寓言”［8］；而关于“进城农民”［9］及其当代意义的阐释，则让我们意识到这一经典文本历久弥新的阐释空间，使我们能够带着数智时代的生存体验与《骆驼祥子》深度对话。
基于上述经典特质，教学应坚定地回归文本本身。具体而言，教师需要给予学生沉浸式阅读的时间整体感知作品，精选权威解读文献支持理解，设计高质量的研讨话题开展课堂交流。调查也显示，75.91%的教师十分认可让学生回归文本的学习，66.36%的教师则愿意围绕“祥子堕落根源”“虎妞形象争议”等展开专题研讨，52.13%的学生愿意与同学一起讨论，这体现了当前以文本细读和深度研讨为主流实践的教学倾向。通过开放式、探究性话题的交流，教师既能营造良好的阅读氛围，也能引导学生在学习共同体中深化认知、增进理解。由此，以文本研读为根基、以深度理解为追求的共读研究范式，应该成为经典文学作品阅读教学的核心。
2.设计统整性活动来对抗阅读碎片化
针对碎片化阅读导致的注意力涣散和思维浅表化问题，《骆驼祥子》阅读教学必须旗帜鲜明地强调“整体性”“沉浸感”，也就是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审美场域，促进学生阅读素养的综合发展。因此，相应学习活动的设计，也必须强调内容全面关联的“整”。例如，可以先确保学生能完整地经历阅读过程，把握小说全貌；进而引导他们系统整合信息、深入探究，对作品的情节、人物、语言、主题等形成立体生动的理解，真正培养学生的深度思考能力。
基于此，统整性活动的设计可以从两个层面展开。一是在阅读过程中的关键节点，设计“阅读驿站”。针对学生缺乏耐心的现状，可以在《骆驼祥子》“三起三落”等关键情节转折处设计阶段性总结和导读活动，既概括已阅读章节的主要内容和艺术特色，又点出关键语言，激发继续阅读的兴趣。例如，小说第一章祥子第一次买车后欣喜若狂，但作者却在结尾写道“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阅读驿站”引导学生聚焦此句对祥子命运的悲剧暗示，提出“他此刻的狂喜有多真切，未来的坠落就有多惨烈”，来引起下文。教师进而启发学生思考，作者残忍打破美好、“先扬后抑”的叙事策略对理解后续情节和全书悲剧基调的奠基作用。二是设计阅读结束后的整体驱动性活动。例如，举办“‘祥子的堕落’成因研讨会”，以此驱动学生统整全书内容来深度探究。学生可按不同观点分组，通过合作完成文本细读、脉络梳理、人物分析、资料研读等任务，系统整合信息并形成小组结论进行汇报。此类任务引导学生在小组合作探究中完成对作品的整体回顾和深度解读，从而在整体阅读中学会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上述两种由“点”（驿站）到“面”（整体驱动活动）、贯穿阅读全程的统整性设计，能够将学生从碎片化阅读导向完整的作品解读和意义建构，增强其思维的系统性和深刻性。
3.数智赋能《骆驼祥子》阅读教学的多维度路径
在师生已普遍运用数智技术并对其风险有所省察的基础上，我们提出以下三条赋能《骆驼祥子》阅读教学的路径。
一是创设沉浸式历史情境，消除学生与作品的时代隔膜。63.14%的学生相信，高质量的短视频能够起到“导读”作用，减小阅读原著的难度、激发阅读的兴趣；28.64%的教师认为可以借助时代影像链接现代学生与作品内容。教学中，教师可以利用历史影像资料、数字博物馆、京味儿语言音频集锦等多模态资源，引导学生体验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北平的市民生活和语言特点，将时代隔膜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情境。事实上，视听媒介本身并无优劣之分，重要的是其内容质量，也正因为此，调查显示，优质的数字资源包是当前教师最迫切需要的支持。未来，我们需要为《骆驼祥子》和同类经典名著研发权威数字资源包，以支持阅读教学转型。
二是引导学生与数智技术建立审辨式互动关系，以此深化文本理解并克服思维惰性。交互对话和答疑是调查中学生最愿意尝试的互动方式之一，但真正的交互对话旨在引导学生坚守基于文本细读与独立思考的“人的主体性”，把技术从“答案的提供者”变成“思维的启发者”。具体而言，教师可以在交互对话之前，鼓励学生提出有价值的问题，如有学生提出，为什么祥子那么执着地想拉车？为什么祥子没有从“二强子”等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命运？在此基础上，引导学生与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多轮对话，并辨析其中内容的合理性。在这个过程中，教师可尝试训练“苏格拉底式”反问能力的智能体，强调回归文本、对比反思，警惕技术可能带来的认知外包、思维路径依赖和信息幻觉。也有研究者提出要建构“防御机器人”的教育模式，致力于“培养我们作为人类所拥有的独特能力”。［10］通过与此类智能体“提问—追问—反思”的互动过程，学生可以提升从文本研读、深度思考到审辨分析、独立判断的批判性思维素养。
三是恰当借助数智技术，实现学生对《骆驼祥子》研读成果的“创意表达”。正如研究者所言：“如果将来AI只成了老师教学的工具，而没有成为学生学习的工具，将是一种悲哀。”［11］调查显示，学生已经广泛接受并使用AI，那么，引导学生恰当使用AI，实现与AI协同创新，理应成为数智时代教师教学的内容。例如，在确保学生对作品有深度理解的前提下，鼓励他们将小说改编为“数字漫画”或“有声剧”。此任务要求学生在改编前明确设计意图并提供文本依据，在创作中充分利用技术工具，最终掌握使技术服务于个人创意表达的策略。
上述三条路径层层递进，从技术破隔膜到技术促思辨，最终实现人机协同的创意表达，能够使技术真正成为文本研读的脚手架。当然，相关教学效果的实现，也亟须教师从知识传授者变为学习过程的引导者、人机对话的审辨者和学生创意表达的协作者。这也是数智时代课程改革与教师专业发展的题中之义。
总之，在数智时代，开展经典名著《骆驼祥子》阅读教学，既需要回归经典文学作品的艺术特性，又要探索出趋利避害地运用数智技术辅助阅读之道。只有使技术真正服务于时代的链接、文本的阐释和意义的生成，《骆驼祥子》蕴含的观照现实的精神力量才能持续焕发。
参考文献：
［1］老舍.我怎样写《骆驼祥子》［M］//傅光明，编选.老舍选集：下.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427.
［2］徐鲁.重返经典阅读之乡［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17~18.
［3］［4］王立辉.人工智能+教育：人工智能时代，未来学校教育的机遇、挑战与重塑路径［M］.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24：2，4~5.
［5］约翰·海利.注意力危机：你为何失去了专注力？如何重回深度思考？［M］.董亚丽，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22：11.
［6］玛丽安娜·沃尔夫.升维阅读［M］.陈丽芳，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21：62.
［7］温儒敏.论老舍创作的文学史地位［J］.中国文化研究，1998（1）：94~100.
［8］徐德明.《骆驼祥子》和现实主义批评的傲慢与偏见［M］//俗雅文津.芜湖：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33.
［9］邵宁宁.《骆驼祥子》：一个农民进城的故事［J］.兰州大学学报，2006（4）：14~20.
［10］［11］约瑟夫·E.奥恩.教育的未来：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变革［M］.李海燕，王秦辉，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25：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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