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农村幼儿隔代抚育研究——基于云南元阳县新街镇的人类学考察
张宝元 黄彩文
云南民族大学云南省民族研究所(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民族学博士后科研流动站2.云南民族大学云南省民族研究所(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摘要:在中国式现代化深入推进的宏观背景下,农村幼儿隔代抚育作为传统家庭功能适应性变迁的典型表征,既承载着乡土文化延续的深层逻辑,亦折射出城乡二元结构下制度性困境的多维张力。文章以云南省元阳县新街镇农村家庭的隔代抚育为研究对象,通过深度参与观察与访谈,系统考察了哈尼族、彝族聚居区隔代抚育模式的历史演进与当代转型。研究发现,传统以火塘教育为核心的隔代抚育模式在现代化进程中逐渐被以租房陪读为主的模式所取代,这呈现出文化传承与现代教育的张力。隔代抚育的转型由经济重构、教育转型、伦理重塑及空间实践等多重因素驱动,体现了家庭在城乡二元结构与社会转型中的适应性策略。因此,通过经济赋权、优化教育资源、嵌入民族文化及推进空间治理,可实现隔代抚育体系从“生存性照料”向“发展性育人”的范式跃升,这为民族地区家庭政策完善与儿童发展提供理论参照与实践进路。关键词:中国式现代化;家庭变迁;农村幼儿;隔代抚育;新街镇基金项目: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社科研究基地项目“云南现代化边境幸福村建设与稳边固边典型案例调查研究”(项目编号:JD2024YB05); 云南省“兴滇英才支持计划”教学名师专项(项目编号:YNWR-JXMS-2019-095);通讯作者:黄彩文,云南民族大学云南省民族研究所(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原文引用及下载:张宝元,黄彩文.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农村幼儿隔代抚育研究——基于云南元阳县新街镇的人类学考察[J].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47(05):11-20.一、问题的提出
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宏大叙事中,家庭作为社会的基本单元,既是国家发展的重要基石,也是理解社会变迁的关键视角。习近平总书记围绕家庭建设提出了一系列重要论述,强调“不论时代发生多大变化,不论生活格局发生多大变化,我们都要重视家庭建设”,(1)并要求“使千千万万个家庭成为国家发展、民族进步、社会和谐的重要基点”。(2)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既有各国现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国情的中国特色;(3)是以人民为中心、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的现代化,遵循人人平等的人本逻辑。(4)在中国特有的“家本位”文化传统与城乡二元结构相互交织的背景下,家庭不仅成为承载人口发展与文明传承的核心场域,其形态与功能的转型既遵循现代化的一般规律,又展现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语境下的实践路径。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家庭总户数已达4.94亿。(5)在这一规模持续扩大、结构快速演变的背景下,家庭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功能转型与结构调适已成为一个亟待深入探讨的议题。抚育作为家庭的核心功能,(1)其责任主体的确定深受特定社会文化、制度结构与家庭策略的影响。作为中国社会的基础性制度,家庭不仅承担情感维系与文化传承的功能,更是观察社会转型的重要窗口。潘光旦先生曾指出,“家庭之所以为社会重心者,因其为自有文化以后人类情感之维系物与归宿地也”。(2)马克思、恩格斯则从社会关系维度揭示,随着社会发展,家庭关系逐渐从核心地位转变为从属关系,但其生活依托、社会功能和文明作用始终不可替代。(3)在广大农村地区,家庭仍是组织生产、资源分配与代际抚育的基本单元,其育儿模式的变迁不仅直接关系到人口质量的提升与社会秩序的稳定,也深刻折射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结构张力与文化调适。其中,以隔代抚育为代表的家庭育儿实践,正构成理解中国式现代化与家庭变迁互动关系的关键切点。尤其是在当前“加强家庭家教家风建设”的政策背景下,深入理解农村家庭育儿实践的动态演变,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隔代抚育作为当前农村家庭育儿实践的重要形态,是理解中国式现代化与家庭变迁互动关系的关键切入点。其定义是当父辈因各种原因无法独立抚养未成年子女时,由祖辈提供主要或协助照顾的行为。(4)传统上,隔代抚育表现为祖代与子代共同分担育儿责任,以缓解年轻父母压力,(5)但在当代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大规模外流背景下,其已演变为父母长期外出务工、祖辈承担大部分育儿责任(6)的代际分工形态。这种模式伴随打工经济兴起,已成为农村家庭的普遍选择。从社会结构与制度安排视角来看,隔代抚育并非家庭的个体化选择,而是制度性安排的结果,(7)城乡二元结构是其重要原因,被视为城市化不彻底的产物(8)和“现代化发展之殇”;(9)同时,从家庭策略视角来看,它被理解为农民家庭在打工经济下的理性决策,旨在实现劳动力充分市场化和家庭资源积累最大化,(10)并在傣族社会等均质化环境中,因家庭核心地位而成为一种维护家庭完整和保护儿童健康的策略。(11)然而,隔代抚育经历了一个问题化过程,其影响呈现双重性:一方面,祖辈被认为有充足时间和精力照顾孩子,间接补充社会福利,缓解年轻父母后顾之忧,并提升老年人生活满意度,(12)同时增强祖辈主观幸福感;(13)另一方面,实施隔代抚育会加快老年人自评健康水平的下降速度,(14)隔代抚育的留守儿童常被标签化为“问题儿童”或“弱势儿童”,(15)且祖辈传统育儿方式可能对孙辈成长不利,(16)也减少了年轻父母参与育儿的机会。此外,城市家庭代际关系处于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过渡期,(17)进一步凸显了农村隔代抚育的独特性与复杂性。整体上讲,隔代抚育既体现了家庭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适应性策略,也揭示了结构性矛盾所带来的挑战。然而,现有研究对农村家庭在实践中的经验逻辑与文化适应关注不足,特别是忽视了其在具体民族社会文化情境中,从家庭主体性视角理解其策略选择与文化调适的过程,亟须通过深入田野调查揭示其复杂机制。
本研究选取云南元阳县新街镇作为田野调查点,该地区作为红河哈尼梯田世界文化遗产核心区,以其多元共生的民族格局与典型的劳动力外流为特征,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农村家庭育儿模式转型的一个微观样本。截至2022年,新街镇总人口86 491人,少数民族人口83 740人,占总人口的96.82%,形成了以哈尼族、彝族为主的多民族共生社会。(1)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青壮年劳动力普遍外出务工,新街镇的隔代抚育已成为家庭再生产的普遍策略。笔者基于2021年9月至2023年2月期间的田野调查,通过深度参与观察与访谈,系统搜集了大量一手田野资料,逐步构建起对当地隔代抚育实践的立体认知。在此基础之上,本研究旨在系统呈现元阳县新街镇隔代抚育的当代转型图景,全面理解其形成机制与社会文化脉络,进而分析抚育模式转型的动因,最终探索隔代抚育体系的优化路径。具体而言,本研究致力于回应如下核心问题:在城乡二元结构、打工经济与社会转型的多重语境中,隔代抚育如何成为农民家庭的一种理性安排?这一育儿实践对农村儿童的成长轨迹、祖辈的生活质量以及代际关系的重塑产生了哪些深远影响?我们又该如何从政策与制度层面入手,推动农村家庭育儿模式走上更加可持续的发展路径?通过对上述问题的深入探讨,本研究期望为家庭政策优化与农村儿童发展提供来自人类学视角的学术参考。
二、云南元阳县新街镇隔代抚育的转型现状
幼儿自出生伊始便处于特定的社会环境与社会关系之中,这些要素共同构成了其身心发展的基本条件。(2)在特定民族文化空间中成长的儿童,受到环境潜移默化的熏陶与塑造,其民族文化习得的路径与结构既呈现出稳定性,又体现出动态演化的特征。家庭作为承担社会化任务的理想场所,是幼儿获取“扎根于现实存在中的信任”的关键空间,在引导幼儿社会融入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受社会文化与生态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不同民族的家庭结构与抚育方式展现出鲜明的地域性与文化特质,并在长期历史演进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家庭文化体系。在当前现代化与城镇化的背景下,这一传统家庭文化体系正经历着深刻的转型与重构。
(一)以火塘教育为主的传统隔代抚育模式
在云南元阳县新街镇的哈尼族与彝族村寨里,隔代抚育不仅是家庭代际分工的常态实践,更是维系民族文化存续的关键机制。祖辈作为文化传承的关键主体,依托火塘、梯田与村寨仪式场所等多元场域,将伦理规范、地方性知识与行为准则系统性地融入儿童的日常抚育之中,体现了亲属制度通过代际互动实现文化意义传递的动态过程。
火塘教育作为云南少数民族传统教育的重要形式之一,与当地自然条件及山地文化相适应,并与家族组织、村落结构及原始宗教传承机制紧密相连,是一种以口授为主,融合语言、行为与心理传承的综合性文化传承方式。(3)作为家庭的核心物理与精神空间,火塘承载着祖辈对孙辈的日常教化功能。通过“火塘夜话”等形式,祖辈以口述方式传递家族史诗、生产经验与道德规范,儿童则在聆听与模仿过程中逐步习得尊老伦理(如双手递物、用餐礼让)与诚实品性。这一教育方式通过重复性的具身实践(如礼仪动作的操演)将规范转化为习以为常的惯习,突显祖辈在非正式教育中的主导地位。口述传统与日常实践的融合,使儿童在集体叙述中形成对本民族文化的认知与认同,体现了“文化作为意义之网”(4)的深层逻辑。
梯田劳动构成隔代抚育的实践维度与知识图谱,进一步强化了隔代抚育的实践导向。哈尼族儿童自4岁起便跟随祖辈参与梯田管理,形成一套以“年龄—技能”对应为特征的学习体系。男孩通过观察祖辈犁田、插秧等劳作过程,逐步掌握独立承担耙田任务的能力;女孩则经由拾柴、织布等家庭再生产活动,回应相应的社会期待。这一过程构建起相应的性别认同折射出米德所提出的“前喻文化”(1)特征,即长辈作为权威知识的持有者,通过共同劳动将经验直接传递给下一代。祖辈的现场指导不仅传授具体技能,也培养了儿童对自然节律的感知与顺应,以稳固地方性知识在代际协作中的延续性与有效性。
村寨仪式则为隔代抚育赋予神圣化表达与集体感召力。美国学者帕特里夏·史卡利在强调仪式对儿童早期教育的重要性时指出:“仪式及传统为儿童的童年生活提供了意义与机构,它们使日常生活变得特殊并创造了持久的记忆。”(2)哈尼族的“苦扎扎”与彝族的“祭龙”等仪式活动,为儿童提供了理解文化意义与建构持久记忆的制度化场景。在这些仪式中,祖辈引导儿童参与祭肉分配、祭祀流程等环节,通过规范化的身体动作传授宗教禁忌与行为准则,培养儿童对神圣秩序的敬畏。正如康纳顿强调,社会记忆通过“体化实践”(incorporating practices)得以延续,(3)祖孙共同参与仪式的过程,促使儿童在“老人这样做,我也这样做”的模仿中无意识地内化文化符号意义,维系代际认知的连贯性。仪式因而既强化儿童的集体归属感,也巩固祖辈在文化传承中的权威地位。
然而,现代化进程的加速正深刻动摇着这一传统机制的社会根基。在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的冲击下,家庭结构呈现出普遍的“空巢化”趋势,祖辈在缺乏子代协作的情况下被动承担起更为繁重的育儿职责,使得传统教育机制面临严峻挑战。火塘作为具身化传承机制的功能日渐式微,儿童参与村寨仪式的频率逐渐下降,文化传承呈现碎片化趋势。尽管部分祖辈尝试通过电话等媒介进行远程礼仪教育与节庆禁忌提醒,但这种“去地域化”的互动难以再现面对面交流的情境性与具身性,导致儿童对本土知识的理解趋于表面化。新街镇的案例表明,尽管隔代抚育展现出一定的文化韧性,但其文化再生产功能正遭受结构性侵蚀:核心场域(火塘、梯田、仪式)的时空整合被打散,祖辈权威的情境支撑被削弱,代际传承的连续性与整合性面临挑战。
(二)以租房陪读为主的现代隔代抚育模式
随着城镇化进程的持续推进与打工经济的兴起,传统以火塘文化为核心的家庭教育模式正经历结构性转型。费孝通在20世纪40年代曾深刻指出:“都市的工业和乡村的农业竞争劳工时,农业才有改良的希望……工业发达增加了资源,减低了农田所负担的人口压力。”(4)在这一背景下,传统口耳相授的乡土知识体系逐渐让位于制度化的现代学校教育,祖辈的角色亦由“火塘文化”的传承者转变为现代教育的“协作者”。这一转变集中表现为“隔代陪读”模式的兴起,即家庭为获取城镇优质教育资源而在学校周边租房居住,形成以新街镇阿花寨为代表的区域性陪读网络。
阿花寨因邻近镇政府与学校,逐步发展为租房陪读的核心聚集地。该村海拔1580米,面积0.45平方千米,截至2022年全村共139户546人,以彝族为主,兼有哈尼、壮、傣等民族通过婚姻迁入。(5)据笔者调查,该村139户中有90余户长期出租房屋,容纳来自老峰寨、龙树坝等偏远村落的200余户陪读家庭。其中,约80%的出租户通过改造自建房形成“蜂窝式”居住格局,单间年租金低至1500元,但需共用厨房、卫浴等基础设施。(6)此外,新街镇租房市场呈现明显分层:临近学校的商品房年租金达4500至6500元,设施完善;而自建房单间(10至20平方米)年租金为2500元至3500元,条件较为简陋。不过自建房成为大多数家庭的选择。(1)这种居住形态的迁移不仅重构了育儿的地理边界,也折射出城乡教育资源的失衡——全镇20所幼儿园中仅1所为公办,民办机构占据主导,家庭不得不以经济投入弥补制度性供给的不足。租房陪读由此成为一种“以住房换取教育便利”的策略性适配。
舒尔茨指出,教育是一种投资,人的知识与技能的发展主要来自人们对教育的投资,这就决定了教育是经济增长的最终源泉。(2)教育作为人力资本投资,被农村家庭视为实现阶层跃迁的核心路径。据笔者调查,新街镇土锅寨、箐口村等地的陪读老人每年教育支出占家庭总收入的一半以上,其中包括房租、学费等。年轻父母通过外出务工提供经济支持,祖辈则以育儿劳动换取子代赡养,形成一种闭环式代际契约。由于当地租住成本较低,有限资源得以集中投入教育,不过许多老人因高强度照料出现健康问题。这种以教育优先的资源再配置策略在推动代际流动的同时,也带来老年照护的结构性风险。
租房陪读引发的并非单纯的空间迁移,更是文化资本结构与权威关系的再配置。在传统村寨中,哈尼族、彝族祖辈以火塘口述与田间协作传授梯田耕作技艺与生态伦理,而进入城镇教育场域后,祖辈被要求转向作业监督、普通话辅导与学校规训的协作角色。由于多数陪读祖辈普通话能力有限,存在一定语言障碍,“辅导作业”往往退化为“监督不玩手机”“保证按时完成”等形式性管理。一位哈尼族陪读奶奶坦言:“孙子写拼音像画符,我也看不懂,只能盯着他别玩手机。”(3)这种代际知识权威的断裂不仅体现在教育层面,更引发家庭权力关系的重构——祖辈在承担育儿责任的同时,其传统文化解释权被现代教育体系逐步边缘化。(4)
与此同时,祖辈的日常生活亦被嵌入高度程式化的“时间表”之中:早晨7点50分前送孩子入园,下午5点10分按时接回,晚间监督作业。其行动自由被压缩至福柯所言的“规训机制”中——“时间单位分得越细,越能加快一项运作,至少可以根据一种最佳速度来调节运作,由此产生了对每个行动的时间控制”。(5)部分祖辈将这种状态戏称为“坐牢”,折射出现代教育体系对传统家庭育儿模式的系统性重塑。
而代际教育理念的冲突与文化适应困境进一步凸显结构性矛盾。据笔者调查后统计,陪读祖辈中大部分人坚持“吃苦教育”理念,认为“农活锻炼意志”;而年轻父母更倾向于“快乐教育”与素养导向。两者在零食管控、电子产品使用、作息标准等方面存在明显分歧。这种理念冲突促使家庭进入持续的协商过程:祖辈承担日常管理,父母通过金钱与话语权进行远程调控,呈现“分权化育儿”的新格局。
城乡生活场景的剧烈转换加剧了祖辈的文化适应与身份认同危机。在镇上租房的家长群体中,一部分老人通过跳广场舞、打零工等方式重建社交网络,但仍有小部分老人因语言障碍与文化隔阂陷入孤独。数字技术虽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代际互动模式,微信、视频通话等工具使分散家庭成员形成新型协作网络,但虚拟联结难以替代实体空间的文化滋养。当祖辈脱离村寨熟人社会后,会陷入文化归属的双重撕裂:他们在城镇中仅能就育儿话题与陌生人交流,回到村寨才可讲述本民族故事。正如一位彝族老人所述:“在城里只能和陌生人聊孩子,回寨子才能讲村子的故事。”(6)这种情感与文化的双重疏离,使得隔代抚育成为乡土社会结构变迁的一个缩影。
农村家庭隔代抚育作为农村家庭结构变迁的产物,正推动着传统“三代同堂”的主干式家庭逐渐被“移动式主干家庭”取代——祖辈在不同子女家庭间流动育儿,形成弹性代际合作网络。绝大部分的外出务工家庭将子女托付给祖辈,其中超过半数的祖孙家庭因教育资源分布不均分居城乡两地。祖辈需频繁往返于出租屋与村寨田间地头,日均通勤时间1-2小时,如老峰寨李姓老人每天骑行40千米山路接送孙辈。这种空间分离式抚育导致家庭功能碎片化,祖辈成为维系城乡生活链条的关键节点。在阿花寨租户中,54名3-6岁儿童中有31人为外来就读者,陪读家长以年长女性为主,且她们要同时照料多名孙辈。(1)育儿负荷的加剧加速了村寨“空心化”进程:中青年外流与祖辈陪读形成双重抽离,传统火塘文化传承场域逐渐瓦解。值得注意的是,租户群体在城区形成的“松散共同体”,如邻里祖母共享菜价信息、讨论育儿难题等,其联结本质是工具性的,缺乏传统村寨中的伦理互惠与社会凝聚力。家庭结构的流动性重构表明,隔代抚育不仅是家庭的生存策略,更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社会保障缺失与文化传承机制断裂等多重制度性矛盾。
综上,云南元阳县新街镇的隔代抚育模式正经历从传统“火塘教育”向现代“租房陪读”的结构性转型,这一转型不仅是农村家庭应对教育城镇化与劳动力外流的现实策略,而且折射出传统伦理与现代性逻辑在代际关系中的深刻张力。祖辈在城乡夹缝中维系家庭功能的过程,既延续了“家本位”的文化内核,也面临市场化力量对乡土秩序的重构。由此可见,隔代抚育的转型实为理解中国农村社会变迁与民族文化存续困境的一个重要窗口。
三、云南元阳县新街镇隔代抚育模式转型的多维动因
在当代中国农村社会转型过程中,隔代抚育模式的兴起与演变并非仅由单一因素驱动,而是多重结构性力量共同作用下的文化重构现象。云南元阳县新街镇作为边疆民族地区的典型代表,其隔代抚育模式的转型深嵌于现代化进程中的经济体系重构、教育制度转型与家庭伦理调适等多重维度之中。这一变迁既体现了全球化背景下农村家庭应对现代性挑战的适应性策略,也折射出传统乡土社会在现代流动性转型中遭遇的结构性张力与内在困境。
(一)经济重构:劳动力流动与家庭资源配置的理性化
改革开放以来,元阳县梯田农耕文明的存续基础在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受到冲击。以新街镇箐口村为例,截至2022年底,该村634名劳动力中外出务工人数达380人,务工比例接近60%。(2)劳动力的大规模外流催生了“候鸟式迁移”的新型生计模式:男性劳动力多选择跨省务工(如流向浙江宁波、广东深圳等沿海城市),女性则更多参与本地零工经济(如建筑工地、超市、加油站等服务业)。这种经济生产模式的空间转移,使得祖辈自然成为孙辈的主要监护主体。
从家庭经济理性视角分析,隔代抚育实质上是农村家庭在现代化进程中应对系统性风险的策略性选择。通过代际间的垂直分工与资源整合,其在维持经济收入稳定的同时,确保了子代抚育需求的满足。这一过程印证了布迪厄所提出的“实践理性”逻辑——家庭作为基本行动单位,在结构性约束中通过代际协作实现效用最大化。(3)值得注意的是,此种分工模式不仅重构了传统的家庭经济结构,更重新定义了代际责任边界,使祖辈从生产领域延伸至再生产领域,成为维系家庭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力量。
(二)教育转型:文化资本竞争与制度嵌入的双重驱动
现代教育体系的基层渗透,深刻改变了民族地区传统的文化传承机制。幼儿园作为国家教育体系在乡村的延伸,其课程设置(如普通话、数学启蒙、行为规范)与评价体系构成了新型文化资本符号。家长将子女送入幼儿园的行为,可视为对主流社会流动通道的策略性争取,体现了他们试图通过早期教育投资实现阶层跨越的集体认知。
这一教育转型呈现出显著的空间差异特征:在棕匹寨等邻近城镇的村落,家庭多通过每日接送维持传统抚育模式;而在老峰寨、箐口村等偏远村寨,“租房陪读”则成为普遍选择。这种空间差异折射出少数民族家庭在教育实践中面临的文化困境:一方面积极拥抱以学会普通话、识别拼音汉字及数学计算能力为代表的现代知识体系,另一方面又试图通过代际协作延续本土文化基因(如梯田耕作知识、节日仪式等)。正如费孝通所言,“文化自觉是一个艰巨的过程,只有在认识自己的文化、理解所接触到的多种文化的基础上,才有条件在这个正在形成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确立自己的位置”,(1)新街镇的教育实践正是在全球化与本土性的张力中寻求动态平衡的生动体现。
(三)伦理重构:代际契约演变与家庭主义新形态
传统中国家庭的“反馈模式”在当代社会转型中演化出新的伦理形态。祖辈在完成对子代的抚育责任后,继续承担对孙代的教养职能,形成“下行式家庭主义”(2)的伦理新范式。这一转变包含双重动因:在价值层面,祖辈通过延续抚育责任实现“家本位”价值的代际延伸,将个体生命意义融入家族绵延的伦理叙事之中;在实践层面,子代通过经济反哺(如定期汇款)与情感补偿(如节庆探望)重构代际间的伦理债务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讲,中国农村家庭伦理正经历着从“父子轴心”向“夫妻轴心”的结构性转型,而隔代抚育现象正是这一伦理变迁过程中的特殊产物。在元阳县新街镇,这一转型呈现出独特的复合形态:尽管核心家庭内部的情感凝聚力日益增强,但代际间的功能性依赖并未随之减弱,反而因隔代抚育的现实需求,催生出一种新型的家庭协作机制。在此机制中,祖辈的抚育职责已超越传统的生活照料范畴,进一步延伸至文化适应(如普通话训练)与社会资本积累(如城市生活技能传递)等现代性维度,这充分体现出中国家庭伦理在现代化进程中所展现出的制度韧性与动态调适能力。
(四)空间重构:流动社会中的抚育实践新场域
城镇化进程引发的空间重组,催生了多元并存的隔代抚育实践形态。元阳县新街镇农村家庭抚育实践呈现出三种模式:一是“城乡双栖型”模式,指子代长期在外务工,祖辈承担了城乡之间的桥梁角色,即平日留守城区负责孙辈的日常接送与照料,节假日则返回村寨维系农业生产与村寨关系;二是“季节性流动型”模式,这与梯田农业周期深度互嵌。农忙时期,父母返乡集中履行抚育职责,将务工期间接触的现代教育观念与本土养育传统结合;农闲时期,父母则再度外出务工,将抚育责任重新转移至祖辈;三是“留守托管型”模式,是指父母长期在外务工,孙辈完全由祖辈在村寨场域中承担抚育职责。从空间理论的视角审视,这三类抚育模式体现了列斐伏尔所强调的“空间的社会生产”——抚育空间不再是中性的容器,而是通过家庭成员的实践被不断赋予新的社会意义。(3)每种模式都构成了独特的空间实践,反映了家庭在应对现代化进程时采取的不同策略,同时也再生产着特定的社会关系与知识形态。
在物理空间重构的同时,移动通信技术的深度介入进一步丰富了抚育实践的空间维度。微信等媒介工具使跨地域亲子互动获得新的实现路径,印证了曼纽尔·卡斯特的流动空间理论——虚拟空间的拓展重构了传统抚育的情感联结方式,形成“在场缺席”的照护新形态。(4)然而需要警惕的是,技术便利性在弥合地理距离的同时,也可能在无形中加快传统村寨社会联结的弱化,使隔代抚育在技术赋能表象下面临着更大程度的个体化压力。
云南元阳县新街镇的隔代抚育转型,深刻反映了民族地区农村家庭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适应逻辑。隔代抚育的兴起既是市场经济、教育制度等结构性力量制约的结果,也是家庭基于民族文化传统开展能动选择的产物。与西方语境下的“个体化”进程不同,新街镇的实践呈现出鲜明的“家本位”导向:家庭通过代际协作,既追求在现代体系中的生存与发展,也致力于本土文化价值的传承与再造。这一过程不仅体现了经济理性与文化传统的复杂交织,更展现了边疆民族家庭在应对现代性挑战时展现出的实践智慧。
四、民族地区农村幼儿隔代抚育体系的优化路径
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民族地区农村幼儿隔代抚育既是家庭功能适应性转型的表现,更承载着促进教育公平、赓续文化血脉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使命。中国式现代化强调物质与精神相协调、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而隔代抚育的结果直接关系到民族地区下一代的成长环境与人力资本积累,是夯实民族团结与社会和谐的重要基础。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指出,“家庭是人生的第一个课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1)并强调“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无论经济社会如何发展,对一个社会来说,家庭的生活依托都不可替代,家庭的社会功能都不可替代,家庭的文明作用都不可替代”。(2)这从顶层设计上确立了家庭建设与国家现代化之间的内在统一性。因此,我们要依托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与乡村振兴战略,系统优化与中国式现代化相适应的农村幼儿隔代抚育支持体系,这不仅关乎个体家庭的福祉,更是实现民族地区长治久安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环节。
(一)经济赋权与家庭发展能力的多维提升
第一,重构乡村产业体系,破解由劳动力外流导致的“经济理性悖论”。针对劳动力外流导致的家庭结构失衡问题,我们应借助乡村振兴战略,推动地方特色产业发展,创造“家门口就业”机会。以元阳县新街镇为例,可依托梯田景观资源,持续推进“梯田认养计划”,将传统农耕转化为文化体验项目,使青壮年劳动力在不离土不离乡的前提下获得稳定收入,从而在源头上缓解隔代抚育的结构性压力。同时,设立民族手工艺合作社,引导留守妇女参与刺绣、银饰制作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产与推广,并通过“电商+合作社”模式拓宽销售渠道,实现经济增收与文化传承的双重目标。
第二,完善普惠性社会福利体系,降低家庭育儿成本。建议设立“家庭发展账户”,对承担隔代抚育责任的祖辈提供专项育儿补贴,可参考类似“育儿金”(3)(Kindergeld)的阶梯式补助机制,依据抚育孙辈的数量进行差异化补助。同时,设立乡村托育服务专项基金,对民办托幼机构实施质量评估与差异化补贴,减轻家庭经济负担。此外,推动医疗资源向农村基层下沉,建立祖辈健康档案与慢性病管理系统,提供定期体检与健康管理服务,缓解因“带病抚育”形成的健康与照料双重压力。
(二)教育资源的结构性优化与文化整合
第一,构建“三位一体”的教育供给体系,优化教育资源配置。在分级服务体系中嵌入家校社协同育人长效机制,构建“县城优质园+乡镇中心园+村寨微型园”的协同育人网络。具体而言,在县城扩大公办幼儿园规模,推行“县管校聘”制度以吸引优秀师资;在乡镇中心校附设普惠性托育中心,探索混龄编班模式,将民族文化元素融入日常教学;在村寨层级设立流动教学点,开发如“火塘课堂”等数字化资源包,并运用VR等技术复原梯田耕作等传统场景,促进传统文化与现代教育的深度融合。
第二,实施文化响应式教育政策。在民族地区学前教育条例中增设“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启蒙教育”专章,将火塘教育中的生态伦理、劳动技能等内容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机结合后纳入地方课程体系之中,拓展民族地区学前儿童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生成的文化空间;(4)同时,改革教育评价机制,增设“民族文化传承”考核维度,允许祖辈参与学习成果评估,并对传承成效显著的家庭给予升学政策倾斜,建立“教育补偿机制”,从而化解文化资本断裂可能造成的教育不平等问题。
(三)民族文化传承与抚育体系的深度融合
第一,基于布迪厄“文化再生产”理论,(5)推动民族传统文化与现代抚育体系的深度融合。例如,在幼儿园课程中增设“民族文化实践课”,依托“五个认同”设计涵盖梯田农耕、民族歌舞、手工技艺等内容的实践模块;设立“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驻校计划”,聘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担任兼职教师,每周开设一定课时的文化实践课,实现地方性知识的情境化传授。同时,推行“母语+普通话”双语教学模式,开发配套绘本及视听材料,增强儿童的语言与文化认同。此外,构建民族文化传承的“第三空间”:在幼儿园设置“中华民族文化角”,配备传统农具、服饰等实物教具,将其打造成一个连接家庭传统教育与学校系统教育的过渡性文化场域。
第二,面对仪式参与弱化的问题,借助数字技术推动传统仪式的现代转型与空间拓展。例如,建立“数字非遗档案库”,利用VR技术复原“苦扎扎”“祭龙”等民族仪式场景,使外出务工父母与留守祖孙能够异地同步参与,强化文化在场的感知体验;开发“民族文化云课堂”,录制涵盖梯田农耕、纺织、建筑、漆器银饰等传统技艺的教学视频,嵌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微课,并通过“学习强国”等平台推广,实现民族文化的数字化保存与活态传承。
(四)村寨空间重构与抚育共同体建设
第一,构建“抚育生活圈”,形成层次分明、功能互补的三级教育空间网络。该生活圈以儿童及其抚育者(祖辈)的需求为中心,在合理范围内整合各类教育资源。其核心圈层以乡镇中心幼儿园为枢纽,辐射带动村寨设立“民族文化教育分中心”;中间圈层整合利用村寨闲置公共空间(如旧寨门、磨秋场等),打造具有民族文化特色的研学基地;外围圈层则通过“田间课堂”“火塘学堂”等特色教育项目,实现城镇标准化教育与乡村特色教育的有效衔接。
第二,加强文化认同导向的公共空间建设。在乡镇建设“民族文化记忆馆”,系统展示梯田农耕文明与火塘文化的演变脉络与当代意义。定期举办“民族文化节”,组织祖辈与儿童共同参与农耕展演、手工艺制作等群体活动,强化代际之间的文化连接与情感认同,构建具有文化韧性的社区抚育共同体。
综上所述,民族地区农村幼儿隔代抚育体系的优化,不仅需要经济支持与教育资源的结构性调整,更应立足于人类学视野中文化实践与日常生活的内在关联,将抚育视为承载地方性知识与代际传承的文化过程;通过经济赋权增强家庭发展能力,重构教育体系拓展文化再生产空间,并通过数字技术与社区营造激发传统仪式的当代活力,最终实现从生存性照料向发展性育人的范式跃迁。我们唯有将抚育体系深度嵌入地方文化脉络与社会结构转型之中,才能在赓续民族文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同时,为民族地区长治久安与高质量发展注入可持续的人文动力。这一路径不仅关乎边疆民族地区的教育公平与社会治理,更以其独特的文化实践印证了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1)的文化自觉理念,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处理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关系提供了富有启示的实践样本。
五、结语
本文基于对云南元阳县新街镇的人类学田野考察,力图超越将隔代抚育简单视为家庭策略性应对的表层解读,而将其置于“家国同构”文明传统与现代化转型交织的宏观视野中,探讨其在文化延续、伦理重构与社会整合中的深层意涵。研究立足于一个根本性认识: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作为社会的基本单元,“家”不仅具有本体论意义,是中国人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是中国文明构成的总体性范畴和根基性隐喻,也是分析中国社会的方法,(2)是最具中国特性的本源性传统和制度实体。在这一理论框架下,隔代抚育不仅是个体家庭面对教育竞争、人口流动与城乡转型的适应性安排,更是中国家庭在现代化进程中维系文化主体性、延续代际伦理与应对结构性张力的重要机制。
新街镇的隔代抚育实践呈现出从以火塘为中心的传统教化模式向以城镇陪读为特征的现代协作模式的转型轨迹。这一过程不仅伴随着家庭空间的重组与祖辈角色的重塑,也折射出民族地区在现代化进程中所面临的文化调适困境与伦理秩序变迁。祖辈作为代际抚育的核心行动者,在承担文化传递与日常照料责任的同时,亦承受着传统权威弱化、健康风险加剧以及情感归属撕裂等多重压力。家庭通过跨代协作与资源整合,试图在文化传承与教育流动之间寻求平衡。然而,这一过程亦突显出城乡资源配置不均衡、社会保障体系不完善以及地方性知识传承断裂等结构性问题。
从理论层面审视,农村隔代抚育现象不仅反映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家庭结构的动态调适,更揭示了家庭作为社会文化基本单元在现代化浪潮中的功能转型与实践逻辑。在实践层面,隔代抚育既是中国乡土社会结构变迁的缩影,也是理解农村家庭在现代性冲击下所展现出的韧性与创造力的关键窗口。隔代抚育所暴露的诸多困境,本质上与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区域发展不平衡、公共服务非均等深层次问题密切相关。因此,构建与之相适应的支持体系,不能仅停留在经济补偿与服务供给层面,而应从文化整体观出发,充分尊重地方性知识与家庭主体性,将抚育视为联结个体生命历程、家庭再生产与民族文化存续的综合性社会实践。
总之,隔代抚育既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农村家庭韧性的体现,也是理解乡土社会变迁与民族文化存续的重要窗口。我们唯有在现代化进程中充分重视家庭的文化主体性与实践智慧,才能在推动物质与精神相协调、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上,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全面进步的深层目标。
参考文献:略